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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散文精选】眉眼生莲

眉眼生莲

临近年关,西藏一处喧闹集市上,有光脚的年轻僧人托钵而行,眉眼清秀,缓缓而行。

有杂耍艺人使出浑身解数,博得阵阵喝彩声,僧人看到一根木桩子拴着一只小猴儿,干瘦干瘦,故而显得眼睛极大。

僧人蹲下身,掏出半块生硬干饼,掰碎一点,放在手心,伸向枯瘦小猴。

它却被僧人的善举给惊吓到了,惊慌失措地向后逃窜,铁链被瞬间绷直,一个反弹,满身鞭痕的小猴子顿时摔倒在地,身躯蜷缩,细细呜咽起来。

僧人轻声道:“有情皆苦。”

僧人轻轻将掰碎的干饼,放在木桩附近,将剩余半块干饼又掰碎一半,零零散散放在地上,然后又把铁钵放下,这才起身向后退去,最后盘腿坐在距离木桩隔着三四步的地方,开始闭目,嘴唇微动,默诵经文戒律。

如木鱼声响彻古庙。

如春雷响起于廊下。

行也修行,坐也修行,万里迢迢,一直苦行。

饥寒交迫的小猴子委实是饿惨了,在僧人坐定后,怯生生望着他半天,终于鼓起勇气去抓住一块碎饼,退回原地低头啃掉后,眼见着僧人无动于衷,便愈发胆子大了,再偷吃了一块,如此反复,无意间发现铁钵内竟有些清水,便去喝了口,隆冬时节,钵内清水竟然有些温暖,这让小猴子有些舒坦,更加不怕那僧人了,大眼睛直愣愣望向那个光脚光头的家伙,仿佛充满了费解。

僧人念完一段经文后,睁眼起身,小猴子便又躲避起来,僧人只是弯腰拿回铁钵,就此离去。

众生皆苦。

小猴子扶着木桩子,望向僧人的背影,很快消失于拥挤的人海。

它破天荒打了个轻轻的饱嗝,伸手挠了挠干瘦无肉的脸颊,眨着大眼睛。

夕阳西下,僧人托钵乞食,七户之后不再化缘,铁钵内食物寥寥,想要一个温饱都难。

僧人由北入城,由南出城,路上行人如织,僧人低头而行,若是遇见小虫子,便捡起放于道旁无人处。

最后他停于一座年代已久的古庙,踟蹰良久,缓缓走入,走进了布达拉宫。

他成了西藏的六世达赖。

他成了万千经卷,百万词句里的惊鸿一瞥。


哪怕这种情景已是多次梦见,醒来,眼角依旧挂有泪痕,心底念起仍有慈悲余温。

原来,不过一场浮生梦。

原来,种种景象皆是虚妄。

但那种场景所带来的契合至骨子的、切切实实能令自己感受到的那种慈悲,却是如何也不能够磨灭去的,是最真切的实,是温暖肺腑的在。

这是否就是佛经所言“但契本心,不用求法”,一个心地干净、没有多余情绪和妄念的人,活得单纯、善意,是会被世界自然给予温暖的,是一念心清净,莲花处处开。

年少的时候,无论是从电视荧屏上所见的,或是在仙侠小说里所写的,或是生活里从他处所闻的,一切有关经文,有关佛缘说法,都是让人厌弃而不信的。总觉得佛不过是“水中月,镜中花”,是虚无缥缈的妄念,那些僧人亦不过是立于正义的峰顶行着恶劣的事迹。

那时与人提起佛法禅缘,总觉得它虚伪而晦涩玄奥,是踏遍万千山水依据触碰不到丁点儿真实的,是焚香念经多少遍亦无一人体你之苦,哀你之艰,懂你之心的。殊不知,那些小说电视里刻画的披着袈裟行者与世间俗人一般无二,同样是为了贪嗔痴欲爱恨憎的僧侣行者,其实或是为了剧情情节需要,或是那些作者自己心底厌弃佛学而心存有偏执。

直至后来上了高中,遇见白落梅先生的文字,遇见她笔下刻画的那位僧袍内外两世界的浪子活佛——仓央嘉措。他是布达拉宫的活佛,内心却狂放不羁,一旦动情,义无反顾。他用一颗参佛的心去参爱情,他写下世间最深情的诗篇,他演绎世间最美的情郎。

然后读他,读他的诗,读他文,读他的佛,读他的心。读仓央嘉措的文字,那高高在上的六世达赖,总让我想到雪域高原蓝得纯粹的天和白得纯粹的云,只有拥有雪域情怀的人,才能写出那样空灵、恬静、飘逸、洒脱的诗歌。三百多年过去了,人们也许忘了他的达赖身份,但他的诗歌却依然在民间传诵。他精通世间最深奥的佛法,却用最质朴的诗句广为布道。他拥有最尊崇的身份,却深入最深的红尘。他用生命演绎了一场诗歌之美、佛法之美。

他说,莲花开了,满世界都是菩萨的微笑,天也无常,地也无常。

他说,回头一望,佛便是我,我便是你。

原来禅佛并不是那般藏于云遮雾里无迹可寻的,亦非纯粹糊弄愚昧的世人。人世行走,不过一场修行,修行首于修心。禅佛之理,在于修心,修柴米油盐酱醋茶日复一日的那颗厌烦之心,修甘于平凡而不甘于溃败的砥砺之心,修万家灯火生活起落点点滴滴的平常心。以莲花的心境,向阳花木的心性,慈悲看待这个世界,看待这个世界的不好与灰暗,看待这个世界的美好与阳光。

曾经的偏执在佛经字句里随流落花落,随流水流。曾经年少时自觉世界不公所生的憎、落的恨,在声声木鱼与晨钟暮鼓中遗散。宁静、光明、真爱、信仰,显现在嫉妒、嗔恨、偏执、怀疑这些淤泥洪流之上,处处生莲。

又如花木,向阳而生,迎面春风和煦,处处鸟语花香。


有个同样爱佛的远方朋友,从远方为我寄了一沓专门抄写心经的宣纸。这种陌生的善意,令人觉得格外珍重。于是,我在这迎新不久的新年之初,决定去一趟重庆长寿菩提寺,也去学他转山转水转佛塔,不为修来生,只为圆一个心愿,去一个一直想去却一直未去的见禅掺香之地,在通往陌生之地的路途中体验自己的心。

心怀菩提,以菩提之心去润湿人间所见之人,所闻之事,所逢之景。菩提山上去见菩提,是仅是念叨着菩提这两个字,都觉得世间千般美万般好,是可以字成句,句连段,段落生成美好篇章故事的。

这场梦景是在抵达长寿古镇后,凌晨时分做的一个清静的梦。眉眼清风的僧人,满身鞭痕的小猴子,古老的寺院,要走遍世间千万里尝遍万千苦难才能抵达。他明明行于离合悲欢处,却处处见清风,隐约觉得那就是仓英嘉措生平的事情,又隐约觉得这或是自己前世或来生的事情。

等到天色发亮,便离开旅馆,去寺院转经。我们是最早抵达菩提山的游客,亦是最早入寺的香客。山间小道很安静,虽是严冬时节,两旁依旧草木深深,四周有禅音缭绕,有晨钟声声,越往上走,越是幽静。当终于能够瞧见那错落有致的峰塔经殿的那一刻,脑海已是忘却了所有,忘却了人间纠葛,只剩一身清静,如处菩提道场。

转佛塔、转经筒、磕头礼拜、许愿,还愿。在经殿香雾中,听木鱼声声,听诵读的佛法经文。

清静喜悦。

一个人的生活能有一份信仰,让人倍觉喜悦。

下山前围绕寺庙,沿着漫长的转经道再走一遍,身上出汗。清理内心,与这一切联结。在峰顶俯瞰寺院经殿,夕阳余晖在峰塔树叶间隙见闪耀,使人温暖。

它很美,令人觉得熟悉。仿佛是与清晨的它重逢。

这个世界,有些人观察、探索、追究、拆解自己的内心,路途艰辛,走得冒险。一些人不问其他,着重于具体的事物,极为看重各感官的满足。这两者间的高低优劣,在这过得无比迅疾,转瞬即逝几十年的光阴长卷里,需要你我自己去做评判选择,去探索答案。

但我是愿去修禅修心的,用菩提去润湿寻常平凡的烟火俗世,以慈悲去善待一草一木一春风,最终,内心的柔软与清澈会抵达心灵深处,一生一世。让自己能够理解和接受的人和事,会越来越宽阔,越来越混杂。而交往的人,会少,但格外深刻。历经的事,会多,但苦里有甜。

千山万水,慰我眉眼。

海角天涯,赠我清净。

文/燕归尘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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