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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散文精选】因风吹过蔷薇

因风吹过蔷薇

喜欢蔷薇,总觉得它的身上弥散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味道,是那种看上一眼便惊喜满怀,落在心底又销魂蚀骨的愈久弥香的味道。

蔷薇别名买笑花,《贾氏说林》中记载了蔷薇花“买笑”之名的由来:“武帝与丽娟看花时,蔷薇始开,态若含笑,帝曰,此花绝胜佳人笑也。丽娟戏曰,笑可买乎。帝曰,可。丽娟遂取黄金百斤,作买笑钱奉帝,为一日之欢。蔷薇曰买笑,自丽娟始。”

买笑,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名字,与浊世之中低三下四者的媚俗之态截然不同,它是被恩宠浇灌的。想当年汉武帝与所宠宫女同游,曰此花绝胜佳人笑也,可见蔷薇的清丽脱俗,已然胜过美人的千娇百媚,至于故事引发的另一种思考:千金到底能否买得一时之笑,或者说买到一世之欢,那就另当别论了。

水晶帘动微风起,满架蔷薇一院香。一首《山亭夏日》,让我们进一步领略到了蔷薇清新婉约的做派,也让我们进一步领略到了蔷薇举手投足之间的气质。蔷薇,是极具江南韵味的。

那种呼来上云梯,含笑出帘栊的美,那种对客小垂手,罗衣舞春风的美,那种清水出芙蓉,天然去雕饰的美,有几份慵懒,又几许妩媚,从来都是最能够打动人心的。如若此时再有美人前来,手执团扇,于花前摘取一二朵戴于鬓前,或翘起兰花指亲吻于唇边,那就更妙不可言了。

一顾倾人城,再顾倾人国。许多人喜欢用一见倾心来形容自己对某一人或某一事物的热爱,于我而言,用一见倾心来形容我对蔷薇的迷恋程度,也是恰当不过的。因为蔷薇的气质里,正暗合着一种令我痴迷的成份,经典而不失浪漫,纯净又独具魅惑,就象那些老旧时光里衣襟带香的民国美人,仪态万方,风情万种,美的不可方物。

将夏未夏之时,所有的春花都已开过,蔷薇才姗姗而来。那些娇俏玲珑的花朵,攀扶着竹篱院墙,从高处一泻而下,美的自信又张扬,美的浓情又奢华,没有人不为之倾倒的,只是直到今天,我也无法说清,蔷薇到底是春天的花还是夏天的花,只知道在我居住的小城,五月是蔷薇花开的季节,而五月,小城尚未入夏,花儿,已然绽放。

对于爱着春天的人来说,心里自然是向着姹紫嫣红的春天的,虽然明明知道,去者已去,离者将离,季节的轮转自有它不可违逆的地方,而未来时光,也定然有从属于它们的各自美好,然而内心最想要留住的,总归是念念不忘的春天。

春归何处?寂寞无行路。若有人知春去处,唤取归来同住。春无踪迹谁知?除非问取黄鹂。百啭无人能解,因风飞过蔷薇。

暮春时分,与四处寻觅春天无果的诗人一样,正在为无计留春住而心生懊恼,走进老街,忽然看见不远处的弄堂里,不知谁家的院墙上,呼地垂下来一大片密密匝匝的蔷薇花。

深红的,浅红的,丛丛簇簇的蔷薇在绿色的藤蔓间恣意攀爬,铺满了整整一面墙,仿佛依旧笑春风,每一朵都开灿烂,每一朵都不知忧似的。

已经有好久没见过开的这么好看的蔷薇了,记得上次见还是在湘湖师范操场边临河的那条蜿蜒百米的游步道上,也是这样的突如其来,也是这样的花开倾城,那些穿着粉红衣衫的花朵,如诗如瀑,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浓浓的书卷气,或巧笑倩兮,或美目盼兮,美的让人挪不开脚步。

起初以为,开的这么好看的花会一直都在那里的,从来都不担心哪一天会看不到它,因此春天里,只一味享受着它带给我的好,从来也没有想过要为它留下些什么。及至花谢了,也不着急,因为明年春天它还会来,总还是有机会见的。没想到后来寻它,却再也不见。

寻它,再也不见,这是一件多么让人沮丧的事情啊,而我,就是在这样万分的沮丧之中,惆怅地走过了很多年。

曾一度疑心再也见不到它了。因为随着时光的必然流逝,许多的场景已不复重现,尤其是蔷薇,在一个又一个私人院落被拆除以后,再也不是随处可见的花了,只是没想到,会在这样漫无目的地闲逛里,在这样一个老旧的巷子里,再一次相遇了。遇见,是一种缘,而人生,最难得遇见。

站在盛开的花墙前,就象遇到久别重逢的故知,我抚摸着它的花叶,一遍一遍地读。读它的放肆与张扬,读它的矜持与娇羞,读它的古意与新意,读它的灿烂与淡然,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,只想要随了这一面墙,走到极致的灿烂中去。

席慕容说,记忆是无花的蔷薇,永远不会败落。其实,记忆何尝又不是盛开着的蔷薇,朵朵都痴缠在生命的藤蔓上,永远也不会败落。一如《蔷薇蔷薇处处开》中所唱的那样:蔷薇蔷薇处处开,青春青春处处在。挡不住的春风吹进胸怀,蔷薇蔷薇处处开。

谁也无法阻挡青春的脚步,谁也无法抵挡心中的爱意。它开在纸醉金迷的十里洋场,风靡整个上海滩。它开在暮色笼罩的农家小院,温柔百姓的时光。它开在破败不堪的断墙残垣,让颓废之地充满生机。它开在曲径通幽的豪门深宅,给诗礼之家平添古意,它开在心里,便是长长久久的怀念。

随墙而攀,随架而长,随窗而居,随廊而发,这是蔷薇铺陈美的方式,而无论以哪一种方式呈现,或者身处在什么地方,蔷薇都能开出一片锦绣,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浪漫路径,甚至停留在老式留声机里,都能让人体会到一种叫做情怀的东西,直达心扉。

蔷薇是极小资的。所有的花卉,似乎都要留白才美,只有蔷薇是个例外。花墙上,密密匝匝喷涌而下是美,楼阁边,零零碎碎悬空排列是美,栅栏旁,花团锦簇随风摇曳是美,回廊里,挤挤挨挨层层叠叠是美。

篱落疏疏是美,铺天盖地是美,心怀古意是美,热情奔放是美,每一次看到蔷薇,我都会想起余光中先生翻译的一句最为经典的诗,总觉得它的好,不只在强烈的画面感,更在于丰富的内涵里,无论从哪一个方面去读,都可以读到回肠荡气。

心有猛虎,细嗅蔷薇。

是啊,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座美丽的花园,每个人的心里也都住着一头斑斓的猛虎,这是人性的两种方面,两两相对又缺一不可。而生命的过程就是在不断的碰撞中求取最佳的支点,如猛虎细嗅蔷薇,最好的状态,是既有冲破藩篱的勇气,又有温柔岁月的能力,而只要心中有爱,那么再纷乱的尘世,也能够触摸到心中的柔软,再阴郁的日子,也可以嗅到阳光的味道。

有情芍药含春泪,无力蔷薇卧晓枝。

我一直在想,如果蔷薇是个女子,那一定是个林黛玉样的女子,有极其娇美的容颜,有楚楚动人的表情,有不流于庸俗的傲气,有不输于他人的聪慧,携满身诗意,写不朽传奇,即使披着尖尖利刺,依然不失善良的本性,即使寄居他人篱下,依然惊艳众人的目光,即使香消在风起雨后,依然是众香国中永恒的旋律。

红楼梦中,还有一个以蔷薇花为背景的经典画面,痴及局外人。

说的是赤日当空,树阴合地,满地蝉声,静无人语的五月正午,一个叫做龄官的学戏的女子,独自一人蹲在花叶茂盛的蔷薇架下,手里拿着根绾头的金簪在地面上不停地画“蔷”字。

是怎样刻骨的相思啊,让这个痴情的女子,不顾大正午当头的烈日,在户外一遍又一遍地写“蔷”字,写上几千遍都不厌倦?是怎样难言的心事呀,使这个单薄的女子,要避开众人的喧嚣,一个人偷偷抹眼泪?又是怎样深切的期盼呢,才会让这个羸弱的女子全然忘我,甚至被片雨淋的头上滴下水来,纱衣裳都湿了都浑然不觉?

这个在宝玉眼里眉蹙春山,眼颦秋水,面薄腰纤,袅袅婷婷,大有林黛玉之态的女子,这个孤苦伶仃却心比天高的女子,这个藏着深爱却无从把握的女子,何尝又不是真的黛玉?她用尖酸刻薄的表象,守护着自卑到极点的自尊,用使不完的小性子,期望着深爱之人的懂得和回应,用流不尽的泪滴,诉说着说不完的苦痛和忧伤。

旧恩恰似蔷薇水,滴在罗衣到死香。

也许爱情最美的样子,就是把你刻进我的心里,虽然很多时候,爱情不过是一场美丽的梦幻,总有梦醒时分,总会梦断天涯,然而真正的爱情,一定是用无数心血熬制而成的蔷薇水,滴到罗衣,到死都香,只是很多时候,我们不明白,我们不明白。

作者:婉约 公众号:婉约美文微杂志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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